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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察会给你敬烟吗?会,当你绑架一个孩子超过62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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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宁新闻网 http://www.tainingxinwen.cn 2020-03-27 18:12 出处:网络
警察会给你敬烟吗?会,当你绑架一个孩子超过62天 大家好,我是陈拙。 几乎每个人都在网上看过类似的疑问——为什么死刑犯还要经过法院判决?

警察会给你敬烟吗?会,当你绑架一个孩子超过62天

大家好,我是陈拙。

几乎每个人都在网上看过类似的疑问——为什么死刑犯还要经过法院判决?

因为法院没下判决书之前,那叫嫌疑人,不叫死刑犯。 

律师刘焱这些年经手过太多命案,也常有朋友问他,律师为什么要替杀人者辩护?

不管刘焱如何解释,大多数人也会抛下一句:“杀人偿命。”

刘焱跟我感慨,他觉得“杀人偿命”这句话背后的逻辑,有着极端的两面性:

一方面是极度的理性,要保护任何人生命不受侵犯;另一方面又感性至上,剥夺犯人生命时连深思片刻都不愿意。

刘焱曾为很多杀人案的嫌疑人辩护,但只有一次,他说自己差点儿被逐出族谱。

族谱不能让刘焱动摇,可是他发现,如果接下这个案子,他就会失去一个重要的人。

这是【这就是公正】第一篇。

2013年,我因为接下一桩案件,差点被从族谱里除名。 

那是不久前的中秋夜,家乡附近发生了一起灭门案。

现场遍布血迹,一家5口被斧子劈死,但可疑的是,这家人7岁孩子在案发后失踪了。

凶手虽然很快被警方逮捕,却怎么也不肯说出孩子的下落。

刚听到这个消息时,我和其他人一样愤怒,觉得凶手没人性。

可当嫌疑人家属来到律所时,他们的一句话让我迟疑了:整个县城没有一位律师愿意接下这桩案件。

没有律师肯接这个案子,是因为案件结果早已 “民心所向”,只盼着凶手被枪毙,现在哪个律师给凶手说话,就是助纣为虐。

这让我冷静下来。少了律师调查取证,披露的案情就可能只是一家之言。

我作为律师,不该在嫌疑人开口前就下定论。所以我答应嫌疑人家属,先回一趟老家,把案情了解清楚。

我没想到,这个案子如今成了家乡所有人最关心的事儿。

我刚返乡,消息马上被传了出去。等我赶到老家路口时,邻里亲戚已经在等着我了。

他们都用鄙夷的眼光看我,还有人往我身边甩鞭炮,说是要驱邪。我独自走回家,路上还有一条狗跟在后边。

那晚,我整宿没睡,没想到第二天就有长辈上门,通知我会被从族谱里除名。

原来,从自己回乡下车那一刻起,人们就在议论:这里出来的唯一一位律师,要为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脱罪了。

 

被长辈用族谱威胁,我虽然觉得无奈,但并不打算因此放弃,可接下来发生的事,让我的精神防线真的有些崩溃了。

我出门打听案情,这起案子的嫌疑人叫陈秋冬,我在街道上问村民,陈秋冬是什么样的人,对他杀人的原因有没有过猜测?

所有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,光急着大骂:“就是有这种恶棍,千刀万剐都抵不了罪,他就该马上枪毙。”

我劝他们冷静,先提供一些线索,“现在还没有律师查证,如果大家没看清真相,就急着审判这个人,会有失公正。”

一位大爷听不进去:“好人用得着跟一个杀人犯浪费口舌吗?杀无赦,宰了就行。”

他说完这话,周围的年轻人都不断附和。

我不寒而栗,裹紧了外套。没人告诉过他们什么是辩护制度,为什么坏人也需要被辩护。

我跟他们解释:“如果连话都不让人说就要枪毙,以后就一定会有无缘无故被罩上麻袋,拉出去先‘宰了’,就一定会有很多冤死的人。”

但我说完,周围的人异常愤怒,他们凑了过来,开始指责我道德有问题。

他们说我为杀人犯辩护的行为比杀人还恶劣,“明明吃穿不愁,结果读了那么多书,就为了收钱帮人脱罪。” 

他们不知道的是,我一分钱都还没有收。

看我没有回应, 最先骂人的大爷情绪越发高昂,“你也该一块枪毙,帮杀人犯说话的人能好到哪去?”

他说完,就要动手打人。但推搡最终没有变成拳头落在我身上。

“我看谁敢打这孩子!”人群之后传来一声年迈的训斥,是兰奶奶。

兰奶奶不是我的亲戚,却是我在村子里最在乎的人。

我小时候父亲早逝,母亲不顾家,常常吃不饱饭。邻居兰奶奶一次次给我吃的,还把我护在身后。

在村子里上学,过去要走很远的山路,我总是饿着,但兰奶奶人老心细,每次见我家瓦片上没有炊烟,就知道我还没有吃饭。

她会在我上学的时间偷偷守在院门口,见我经过,就塞给我一个皮蛋,“这个很下饭的,能配着很多干粮。”

兰奶奶说,过去她的丈夫出远门,只带上干粮和皮蛋就可以,带着它能走很远的路,“奶奶每天都会给你一个皮蛋,你就能走好远好远。”

其实我从小就闻不得皮蛋的味,更不吃皮蛋。但兰奶奶把去了泥的皮蛋塞我手上时,我都接了过来,事后再拿给妹妹吃。

那一年,她给了我60个皮蛋。被兰奶奶握过的皮蛋总是暖暖的,年幼的我,或许正是接过她的温度,才能一直走到现在。

这一次,她还是把我护在身后,让那些辱骂我的人住口。但很奇怪,她不再像平时那样跟我寒暄,反而握住我的手不肯松开,很紧很紧。

她让我做个乖孩子,千万不要在外面混了那么多年人就变坏了。

“那个陈秋冬,是要下油锅的。”兰奶奶也在劝我,别再插手这桩案件。

面对紧紧拽住我的兰奶奶,我第一次有了想要放弃案件的冲动。

还不等我做出决定,警方那边就传来新消息:关于失踪的那个孩子,陈秋冬死不开口,反正是个死,还能怎么样?

听说在跟进案子的只有我一个律师,警察紧急之下直接安排我会见陈秋冬,想让我以律师的身份问出孩子的下落。

去看守所的路上,我努力回忆着印象里的陈秋冬。

他是隔壁村的,长得好看,考试从来都是第一名,14岁以前一直是村里人眼中的“聪明崽”。

当初我们这儿只出了两个“高材生”,一个是我,一个就是他。

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,我见到了这个所有人唾骂的“杀人犯”。陈秋冬长得确实很端正,剑眉星目。

他也认出了我这个“老乡”,神情低落地感叹着:“你倒是扬眉吐气了,我吃的苦不比你少,结果是这个下场。”

随后,他的眼神充满防备,问我是来干什么的?

陈秋冬大概觉得,乡亲们把我这个做了律师的“高材生”叫回来是看他笑话的,“他们就没把我当人看,现在都来痛打落水狗了。”

我说,如果你不想要人帮忙,我可以马上就走。但为了来见你,我已经得罪很多人了。

他这时才意识到,我有可能成为他的律师,于是慢慢冷静下来,找我要烟。

这是个缓和的信号。

但律师会见时难以携带香烟这种杂物,幸好有警察早已准备好,给我留了几只烟。

借着这个机会,我试探性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:“失踪的小孩还活着吧?”

陈秋冬没有回答我,吹散了桌上的烟灰说:“你不要急着问,好好听我说话,有好处。”

他承认自己确实杀人了。

“但是在这之前的十多年里,我已经被他们杀死过一遍又一遍了!”他对我讲起了自己的过去。

陈秋冬的爹是个木匠,但学艺不精,一家人虽然穷,却是被村里人看得起的,因为陈秋冬成绩好,家里贴满了奖状。

父亲醉酒的时候就指着一墙的奖状说:“这是咱们父子俩的护身符。”

陈秋冬对此深信不疑,觉得即使上学没有干粮,欠着学费,他也能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直到有一天,几个人冲进陈家大闹,说陈父做的木器漏水。

父亲不在家,陈秋冬指着满墙的奖状请闹事的人给个面子:“以后我发达了绝不为难你们。”

听他这么一说,几个人都取笑他,“凭几张破纸就想飞黄腾达?”

陈秋冬以前觉得自己学习好就行,所以不介意拿蛇皮袋当书包。

但现在,奖状被人说成“废纸”,他无法压制内心的自卑,一想起来就觉得耻辱,“凭什么别的同学吃穿不愁?”

没几天,陈秋冬吃上了白米饭,是他从粮站偷的。偷米的时候,他被人抓住了,从此成了彻底的笑话。

每个见到陈秋冬的人都说,“穷状元只能做贼。”当时村里人都拿他当反面教材,“走错一步就是这个下场!”

陈秋冬辍了学,跑到广东闯荡,却因为未成年被关进了收容所。

再回到家乡,陈秋冬人生没了盼头。谁家丢了东西会第一时间找陈秋冬对质,甚至闯进他的破木屋里翻找。

在这里,只要偷过一次东西,一辈子都是贼。

我读书那几年,陈秋冬已经被逼到绝路,他只能经人介绍给别人做“倒插门”女婿,娶的妻子是个眼睛有问题的女人,斗鸡眼。

结婚当天,亲家就给陈秋冬来了个下马威,婚后这家人也对陈秋冬动辄辱骂,嫌他盖不起新房子。

重新说起当年的遭遇,我本以为他会情绪激动,但陈秋冬平静地说,自己早不计较这些了,“那段日子虽然难堪,但我也遇到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。”

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,“我看着小孩,生活就有了盼头,只想努力赚钱盖间大房子,给孩子们贴奖状。”

他的人生似乎一点点回归了。

他咬着牙拼了8年,终于盖了新房子。

竣工那天,他对着客厅的墙看了一整晚,用来挂孩子们奖状的位置刚刚好。

只是谁都没想到,这面他一砖砖盖起的白墙来不及贴上奖状,却先溅满了鲜血。

陈秋冬乔迁新居那天,买了整整一箱好烟,用蛇皮袋挑着挨家挨户鞠躬散烟,“我的房子盖好了,以后给两个孩子住,希望大家能来喝杯酒,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。”

有些人听见是陈秋冬,门都不开。也有人说两根烟给少了,至少得给一包。

“我在村里偷过一次。有过一次,我这辈子都是个贼,我认了。但我盖房子的钱是干干净净的,我两个孩子也是干干净净的,我跟他们说得明明白白的,以后敢做偷鸡摸狗的事,我第一个砍断他们的手。我就想求求大家,以后不要笑话他们,就当他们没有我这个爹。”

那天,陈秋冬一直从天亮走到天黑,想让同乡到家里看看,“家具都是新的,绝不是偷的,以后丢了东西不用再来我家找了。”

陈秋冬想把房子留给孩子,自己到外面生活。实际上,这些年他已经被妻子家人打压得喘不过气了。

陈秋冬的妻子是全职妇女,只管两个小孩;岳父腿脚被车子轧断,丧失劳动能力;岳母在集市上卖点小菜;妻姐早早嫁了人,回趟娘家连搓衣板都要拿走;就连16岁的小舅子,都要靠陈秋冬养。一家7口都指望他一个人。

现在房子建好,两个孩子有了着落,陈秋冬只想离开这个家。

收拾行李时,16岁的小舅子在一旁拍手叫好,“你走了最好!我妈和我姐整天担心你留在这里会跟我抢新房子,现在终于归我了。”

陈秋冬开始以为,这是丈母娘的想法,妻子即便和自己没感情,也会替孩子做打算。没想到妻子却说这就是她的主意,“房子用的是我家的地,当然要留给我弟弟娶媳妇。”

她还补了一句:“难不成让我弟弟跟你一样,去给人家做上门女婿?”

妻子瞪着陈秋冬,冲他撂了狠话,“至于小孩,你要是没能力给他们在城里买套房,我自然会找到能买得起房的男人。”

他知道,妻子在外面有情人。但对方是个游手好闲的男人。

陈秋冬对我说:“如果只是为了自己,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动手。”

中秋那天,岳母一家人都凑在一起。在新房里,陈秋冬想借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,但丈母娘挖苦陈秋冬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,提到新盖的房子更是寸步不让,让陈秋冬趁早滚蛋。

陈秋冬没说话,这是在新房子里过的第一个中秋,他想好好和孩子们一起吃月饼。于是他没有继续争吵,独自一人回了房间。

女儿跟了过来,拉着他的手安慰他,“爸爸你是被欺负了吧?”

陈秋冬正准备哄女儿,女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没法保持理智。

“有个叔叔更过分,在床上欺负完妈妈后,还往我身上乱摸,他的手硌得我肚子疼……”

8岁的女儿在陈秋生面前说着自己被猥亵的经历。

陈秋冬怒吼着冲出房间,一脚将妻子踢翻在地,却被丈母娘一个酒瓶砸在头上。

在场的岳父、妻姐、小舅子,没有一个人帮他止血,都骂他是个强盗,把他赶出了家门。

那天半夜,陈秋冬回到家里,手上多了一把斧子。

陈秋冬进屋时,发现妻子已经走了,带着两个孩子彻夜未归。

陈秋冬对我说,自己本来是想回去看孩子,拿着斧子是为了不被别人阻止,“但进去以后,心情就变了。”

他先进了岳父岳母的房间,然后是妻姐和姐夫的,最后推开了小舅子的房门。

每进一间房,他身上的血渍就越深一些。

“原本我只想劈掉丈母娘的,但他们醒了。”

他说自己对小舅子动手时犹豫过,“毕竟他还要两年才成年。可是他说的话,做的事,真会让他折了寿。”

我很想告诉他,他们有可恶的地方,但再讨厌一个人也不能杀人,这是犯罪。

陈秋冬越说越激愤,拍着桌子朝我吼:“我告诉你,那几个畜生都该死!只有我的小外甥不该死,但那又怎样?我也不该这么活啊。”

我一下警觉。

他口中那个“不该死的外甥”,就是我们要找的他妻姐的小孩,那个生死未卜的孩子。

我趁机追问:“那你外甥就应该好好活着,怎么活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
陈秋冬突然安静下来,像开玩笑似地说:“要不我们赌一把?你赌赢了,我就告诉你小孩全部尸块的下落,让你们凑齐了。如果赌输了,那就麻烦你们慢慢找了。”

我并不想配合他,让他提要求,他语气依旧不正经,“只要你猜对我是怎么砍死小孩的,我肯定说出他的下落。我对以前的奖状发誓。”

我看出他玩笑背后的情绪,几乎没犹豫就说:“你不会对小孩动手的,你不是那样的人!”

“我就是那样的人!”

看着面前这个咆哮的男人,我能感受到他的愤怒、痛苦,但任何情绪都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。

我不愿再迁就他了,我必须知道小孩是否还活着。

“那是别人误解了你。”我大声喊出了我的想法。

陈秋冬说出了小孩的下落。

那一天,他去到几百公里外的山区,将熟睡的外甥交给了外面的一个朋友。他只让朋友帮忙照看孩子,没说自己要去哪儿。

他不想连累别人。

“我没有当场自首,就是不想外甥醒来发现自己周围都是血,躺着的都是亲人,这对他太残忍了。”

我第一时间将孩子的下落告知警方。警察从陈秋冬朋友那儿找到了安好的孩子,我如释重负。

和陈秋冬结束会面之后,我做了个决定:给陈秋冬做辩护律师,让法官了解和案件有关的所有信息后再审判。这是我对陈秋冬诚实告知的交代,也是给村里人的交代。

我以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,但我回到村里的老屋时,家门前堆满了垃圾,护院树上挂满了各式的破衣烂衫。

院门外,兰奶奶孤零零地站在那儿。她没能拦住其他村民。

我看着她,和她一起站在年久失修的老屋前,愣了好久好久。

隔天,我离开村子,去之前拒绝接陈秋冬案子的几家律所求援。

既然接案了就要有始有终,我不能当逃兵。如果中途迫于乡亲的压力退出,在他们眼里只会觉得是我错了,心虚了,才走。

我被笑话无所谓,我怕的是他们会从此觉得“辩护制度”就是错的,之后村里只要有人犯了错就可以被针对、被欺负。

我不敢想象这里会变成那样。

我找到镇上的一位律师,他曾是我的初中老师,在这一带德高望重。我希望他出面做我的搭档,只要他去跟村里人说:这个孩子的做法是对的,他支持。其它专业性的工作我来。

但老师拒绝了我,他说陈秋冬的案子我不参与也会有其他援助律师,“你管那些不懂的村民作甚?我的案源都是从这几个镇子来的,不想得罪一大片人。你在外面前途无量,不要搅和这件事。”

他特意指点我:“你的战场不在这个小地方,以后赚钱了开着豪车回来,让他们羡慕你,你就赢了。”

可我没告诉老师的是,我不想赢,也不想让人羡慕。

这里是我的家乡,我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律师,这里该有法律的栖息之地。

离开老师的办公室,我又去县城找了几个律师,他们不是我们村镇的人,我想没什么好担心的,但他们理性地给我分析了利弊: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利润可言,即便事情能曝光,也不能给律师带来任何名气,为什么要接?

还有同行把话说得更直白:“既然是你接的烫手山芋,就不要扔给别人。”

最后,又是我一个人回到老屋。

正好碰上兰奶奶,她笑嘻嘻地把我领回家,给我煮了一大锅饭。吃饭时,她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:“我总怕你吃不饱。”

听到兰奶奶的话,我心头一下涌上很多回忆。如果没有兰奶奶,我的童年估计和陈秋冬没什么差别。

最困难的那几年,我想过去找父亲曾经帮过的朋友。兰奶奶拦住了我,她说做人要施恩勿记,不要在意过去给出去的东西。然后拿给我一副旧手绢,里面包着几十块钱,一看就是她攒了很久的。让我先去把学费交了。

我一直觉得,她是村里少有明事理的那种人。

有她在身边,我就会觉得很安心,也对自己在做的事更有动力——至少我身边还有兰奶奶,这里还有人愿意听我慢慢讲道理。

吃完饭,我问兰奶奶有什么事,她没吭声,只是拉着我的手要一起到外边走走。

小路旁有很多乡亲,兰奶奶边走边对他们喊:“这孩子很懂事的,你们不许骂他。他最听我的劝,不用你们指手画脚。”

其实我知道乡亲们背地里骂我是畜生,居然为杀人犯说话。有人说,“当年怎么没把你饿死呢。”

但我都没有告诉兰奶奶。

在外面转悠了一圈,兰奶奶又把我领回她家,“我这里随时欢迎你,不过你要听奶奶的话,千万不要给那个挨千刀的人脱罪了。你缺钱,奶奶借你。”

我拉着兰奶奶坐下,说自己得到了小孩的下落,现在孩子已经被解救了。

兰奶奶紧紧握着我的手,点了点头,“小孩救出来你就功德圆满了。至于那个人,你就不要再去搭理他了,让他自生自灭,反正人也抓着了,我们骂也骂够了。”

“我出面给他辩护,不是为了给他脱罪。他享有辩护权,不只是他,我们每个人都有。”

我极力想向兰奶奶讲清楚,自己为什么要当陈秋冬的辩护律师,“我要让他在法庭上说话,双方说得清清楚楚,法官才能看得明明白白。”

我不知道说这些没有用,也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跟兰奶奶解释。

我没有想“帮”什么人,只是法律的公正要求我把所有证据摊开,指向有罪就定罪,指向无罪就释放。若说不清,证据指向不明,就不能冤枉嫌疑人。

这是我的工作,一个律师的职责。 

人们的眼睛永远更关注残酷的罪行,但一场悲剧发生的根源不应该被忽略。我想提醒更多人看到。

但面对兰奶奶,童年时唯一关心爱护我的人,我还是忍不住想尽力澄清自己。

我甚至觉得,只要她能理解我,哪怕只有她一个人,我就能继续走很远。

兰奶奶看着我说:“我知道女方那边很过分,但他不可以杀人,还杀那么多。”

她语气严厉地警告我,“你再为这种人说话,是要被连累下地狱的。”

我一下心软,被兰奶奶说得差点掉眼泪,我说我愿意退出,只要再找一个愿意为他说话的律师替上就可以了,“我没有给您丢脸。”

兰奶奶不说话了,端起一盆水往煤炉里倒,滋的一声,炉子上冒起一阵白烟。

她的声音很冷,“煤球烧得再旺,一盆水就给浇透了。人心凉了要再生火,就得再换一个煤球了。”

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特别难受。我可以忍受所有误解,但不想让兰奶奶觉得自己多年帮助的孩子“变坏了”。

我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,不就一个案子嘛,当事人跟我非亲非故,可兰奶奶对我有天大的恩情。

要不算了?

兰奶奶问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,不懂事了,“你到底是要做陈秋冬那样的人吗?”

这是兰奶奶这辈子对我说过的唯一一次狠话。

第二次会见陈秋冬时,他情绪很不稳定,一直在跟我抱怨,说自己才是那个一直被侮辱迫害的人。看着他,我总想到自己,想到自己小时候无依无靠的那些日子。

我同样没有一个好家庭,没有美好的童年。从我5岁那年开始,家里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变故,亲人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,最后房子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
那时,被别人欺负的我和被吐口水的陈秋冬,是同一种孩子。

是兰奶奶把我的手放在她手心里,安慰我,“要记住奶奶的话,你只要善良、勤劳,不走歪门邪道,自然会有出路。”

那一年,兰奶奶给了我60个皮蛋,我握着这些皮蛋,一路吃了很多苦才成为一名律师。

我感激兰奶奶,所以想尽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,就像她用皮蛋帮助我一样,我也希望能用法律手段,帮助更多人走更远的路。

 

我对陈秋冬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,我想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他:即使世界不太好,也不能活成这个样子。

以前我跟兰奶奶开玩笑,说要还她皮蛋,她总生气,问是不是把教我的“施恩勿记”给忘了?她说永远希望我好,其它都是小事。

但那天兰奶奶提出让我别再接案子,我不听劝,她板着脸主动提起了“皮蛋”。

“你应该记得的,我们这里集市上鸭蛋卖得贵,三十里外那个集市的鸭蛋一斤便宜两毛钱。我没啥钱,想着哪怕能给你多做一个也好,情愿多跑这三十里地。”

她无比认真地算了一笔账,那是我多年的欠款:“当年的鸭蛋我记得好像是2块2一斤,走路不花钱,那两毛钱不算了,当年的事就算当年的钱,现在你得还我20块‘皮蛋’钱,不然就是糟蹋了它们。”

兰奶奶面无表情朝我伸出了手:“大律师有出息,什么案子都做得下来,钱自然不少。我老眼昏花,过去帮错了人,现在钱应该还回来了。”

我急了,没有给钱,而是想上前去握兰奶奶的手。她转过身骂身边的一只大黄狗:“给我滚开。”

我站在门边不肯走,一个劲儿跟兰奶奶解释,我以后还会接很多这样的案子,帮很多这样的人,“除非我以后不再做律师了,不然这次甩手,下次再接手就是欺骗了。”

我近乎哀求地对兰奶奶说:“皮蛋钱还了,我走不下去的。”她家人过来把我赶走了。 

离开了兰奶奶,我变得和陈秋冬一样,没有地方可以诉苦了。

我跟陈秋冬断断续续说着这些,不知不觉眼泪流下来了。

本想开导他,没想到最后是他看着我哭。

从那一天起,陈秋冬不再骂骂咧咧,而是尽力配合调查。

他说:“你做这些不是只为了我。这个看守所里的人进进出出,我看明白了,你是想让该进的人,该出的人出,你是在做自己的事。”

我想陪陈秋冬走完最后一段路。

往后的几天,我和陈秋冬打交道的次数越来越多,他说自己太想两个孩子了,让我有机会的话帮他去看一看。但那段时间他的妻子正领着儿女在村里到处找人联名签字,要求严惩陈秋冬。

我站出来告诉她,“你可以做自己觉得对的事,但不要拉上孩子。陈秋冬毕竟是他们的爸爸,你要把孩子们的名字划掉。”

陈秋冬的妻子扑过来说要弄死我,很多村民冲出来也要一起打我,嚷嚷说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
这时候,兰奶奶沉默地从人群里走出来,挡在了我面前。

她背对着我,一言不发,只是很吃力地把人群往外推。无论我怎么喊,她都不回应。

那一刻我很想告诉兰奶奶,是因为她,我才有勇气对陈秋冬说,骂你的人够多了,不缺我一个,“我就站在你身前,因为我是你的律师。”

我最终也没有得到兰奶奶的回答,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身前保护我了。

我从兰奶奶身后离开了。我顾不上这些谩骂,我要去把律师该走的流程,一一走完。

在看守所,我告诉陈秋冬,从现有证据来看,他应该是死刑,“但我可以承诺你,你会在一个最公正的法庭上接受审判。” 

开庭那天有两个好事者从村里一路跟到市法院,想看我这个“讼棍”在法庭上怎么被驳斥。但法官整场审判都很客气,我就坐在辩护席上。估计他们很失望。

法院一审判处陈秋冬死刑,他心服口服,不再上诉。

审判敲定的一刹那,我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说,这场审判因为有律师的参与,得以显现它的庄严与公正。

最后一次去看陈秋冬时,我说自己尽力了,希望他不要带着怨恨离开。

陈秋冬给了我一个微笑,特意强调说,就是一个单纯的笑容,“我会走得没有怨气。”

他提起两年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,说起里面一个外号叫“兽医”的医务兵。

“他之所以被战友们叫‘兽医’,是因为当时医疗条件很差,他总是医不好人。可他被日军炸死后,一个团的人都发了狠的为他报仇。‘兽医’就是一个活着不多,死了不少的糟老头,但战士们说有他在,我们死的时候有一双手可以握。”

陈秋冬说,我和这个“兽医”很像。我的奔波忙碌能他死得明明白白,能让他在死之前,也有一双手可以握,“握住这双手让我更深刻地忏悔,原来还有这样意想不到的温暖。”

我红着眼眶对他说:“你杀的那些人,他们临死前握住的不知是什么?”

他低下头,说自己真的该走了。 

距接手陈秋冬案子之后,我又往前走了6年。我又办了一些我觉得兰奶奶一定会为我骄傲的案子,如果她知道了或许还会再奖励我几个皮蛋。

但遗憾的是,她永远听不到了。

有天我刚走出法庭,手机响了。对方告诉我,兰奶奶中风了,认不得任何人了,还不忘嘲讽我,“你以后可以肆无忌惮地乱来了。”

我蹲在法院门口放声大哭。

同事安慰我:“这一仗赢得很漂亮。”

我多希望,这句话是兰奶奶说给我听的。

我从没忘掉兰奶奶给我的那些皮蛋。如果皮蛋是我欠下的债,我想,我会要求自己用整个律师生涯去偿还。

一直还到我觉得兰奶奶会发自内心地对我说:“你在做对的事,哪怕没人理解,也是对的。你要像奶奶一样,带着那些找不到路的人往前走,这样摆在他们面前的,就不是绝路。”

 

在刘焱心里,奶奶是家乡少数的那一类好人。小时候她给的皮蛋,能让刘焱艰难的路途更好走,因为手心还有温度。

刘焱进入律所以后,也想帮助更多人得到公正的判决,让他们人生路走得更远。

(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)

编辑:小旋风 火柴姐

插图:带劲 小茬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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